为什么没人聊实业，比如制造业？

因为实业没法聊。

别看我现在是个律师，我曾经（约6年前）在某电子工厂里从事技术管理工作，该厂生产MLCC电容器，其中我作为工艺工程师，负责端电极电镀工艺环节，要掌管13条电镀流水线的运行，还要安排2个生产班组约70人+4名助理的日常工作，而车间每月产量接近50亿件（对MLCC来说这并不多）；后来呢，经过一番还算顺利的个人转型升级，现在在某律师事务所从事专利法方面的法律服务工作（目标客户群体仍然是传统制造业）。

我的个人经历可能是具有一定代表性的，也可能是毫无参考价值的。所以我不打算事无巨细地进行分享，只讲几个总体感觉：

1.薪酬与责任不匹配

我本科一毕业就来了这个工厂，从一开始就是管着70多人的工艺工程师，每天要安排两个班组的日常运行（这个还好，两个班长都是很熟悉业务的老家伙了，能自动运行，不需要太操心），安排2个助理每天进行关于成品质量的实验任务，安排另外2个助理对电镀溶液的各项数值进行监测并执行我今天发布的溶液微调方案。

并且我要对我所在的工艺环节负全责，产品QC通不过，有人找我；客户进厂检验通不过，有人找我；客户通过检验用了以后发现出了点问题，又有人找我。有一次接到华为方面的投诉，为了排查问题、解决问题，给客户一个交代，我每天工作到大概2点钟。如果遇到溶液或者金属块供应商发生变更，我也要去供应商工厂实地考察。采购的人说了：实际使用的部门肯定得来人啊，不然我作为采购也不能确定生产线上好不好用啊。

大会小会不断。我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是高层的最小跟班，同时也是流水线工人所能经常见到的最大领导。一方面我要跟生产班组或者我的助理开会，一般是我在说他们在记；另一方面，各种高层会议基本上轮到我在闭嘴记笔记。

薪酬呢？很惭愧。我觉得我说出来你们都不敢信，起薪是3500元左右。税前。

流水线工人比我高1500左右，但他们是667工作制（白班早6到晚6，夜班晚6到早6，每周7天，每两周白夜互换），真正是出卖血汗。

工作第一年，公司承诺的加薪1000-1500元，也因为效益不好变成了加薪250元。达到3750元的高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同期，我转行从事互联网、广告、教育等行业的同学们基本都实现了月入过8000。

都说人不要太在意收入，工作更重要的是意义和自我价值。

但是，没有温饱，谈何远方。

个人的境遇要放在整个行业的大环境下去审视。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那就是我自己实力不济、时运不齐。但是，我的同事、朋友们也皆有同感，并陆续离开了制造业，这就说明这个问题可能是行业的共性。薪酬与责任不匹配其实折射出了这样一个事实：这个行业实际上是一个投入和产出严重不对等的行业。

2. 缺少职业荣誉感

这个我就不详细说了。想象一个同学聚会的场景，大家在进行自我介绍。有的同学成为了老师，有的是公务员，有的是基金经理。大家看起来都很光鲜。而你怎么介绍自己是一个蓝领技术员，是一个很费思量的事情。

3.人才严重缺失

举两个例子：

第一，我所在的车间：我作为leader，本科学历。4个助理，大专×4。产线流水线工人，中专属于高学历。就是这样。

我感觉每天在和一些刚刚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同事在打交道。很多在我看来很简单的沟通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比如我遇到过一个工人，他死活就是不能明白我写在纸面上的“滚筒提离液面1cm”是个什么意思。信息的上传下达都有很高的丢包几率，下面告诉我的东西缺失较多重要细节，我下达的命令没有得到符合要求的执行。

我觉得一个车间至少需要4个本科生，才能进行有效的分工协作。不然，工作的难度会笔直增高。

但是公司已经尽力了，招来的本科生数量有限，都和我一样成为了其他车间的一、二把手。并且，这一批本科生也在以惊人的速度离职，半年过去就少了2/3，我坚挺到第二年已经不容易了。

什么？你说硕士？

硕士招来了2个，一个直接去了总经办，准备当后备副总；另一个去了销售部，作为预备leader。硕士这种高级玩意怎么可能放到车间里来嘛。

人才严重缺失的现状也不仅是我们一家了，很多上、下游的供应商、客户都交流过类似的体会。行业没有活力，待遇不好，年轻人有激情、有想法的都想办法跳槽去了更有利润的行业。走得人多了，行业剩下老弱病残，就变得更加死气沉沉。于是恶性循环。

4. 创新能力缺乏

我所在的工厂（公司）日复一日生产同样的产品。研发？不存在的。公司的每一分钱都必须投入生产，否则立马亏损，根本没有大笔经费可以投入研发。再者，研发需要的高层次人才队伍，公司根本不具备，总不能让本科生领导大专生来搞研发吧。

最多只能微研发。就是在流水线上调整调整某个参数，或者微调机器臂的角度，达到更好的生产效果。

另一方面，研发有什么用？即使研发出来了新技术，供应商不一定能提供相应的原材料，工厂不一定有投入生产的能力，客户也不一定有相关的需求。行业已经很固定了，每个工厂从宏观角度来看都是一个螺丝钉，你的供应商和下游客户清晰无比，你就专注生产一模一样的产品才能活下来。

5. 抗风险能力弱

这个跟我当年的工作无关，是近期的一个委托人给我的触动。

这个委托人是个小工厂主，生产一种玩具工业用到的机械设备。这种设备可以给玩偶、手办、洋娃娃等对象添加头发。

他被诉外观设计专利侵权。原告要求赔偿30万。经过一番诉讼，一审、无效、二审，委托人被判赔8万人民币。

委托人快哭了。

他说，他知道自己确实抄袭了别人的现有产品，侥幸以为大家都在抄，自己不会被发现。

他说，整个案件下来，他知道律师们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他今年亏损两百万以上，聘请律师的律师费都是借的。他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去哪里借这8万来支付赔偿款。区区8万块钱，已经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

银行里、各种小贷公司里、私人放贷者手里，他写的借条正在疯狂计算利息。银行不愿意多借钱给他，大部分还是靠小贷、私人放贷者、地下钱庄，真实利率没有低于20%的。一旦资金链断裂、货物积压或者失去生产能力，直接就是崩溃、破产。从而，个人倾家荡产。

总结：我以上说的5件事，其实也就是一件事——制造业赚不到钱。传统制造业，大多还在走“密集劳动换取微薄利润”的路径，本质上还没有超出“2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747”的范围。同时，新兴的互联网、房地产、金融服务等行业有着比制造业高得多的回报率，吸走了很多投资，令传统制造业更加举步维艰。

赚不到钱，所以不能用高工资来回报员工的高价值工作，所以留不住人才；赚不到钱，所以没有资金能用于研发，所以只能抄袭别人的设计；赚不到钱，所以资金链紧张，如同在怒涛中跌宕起伏的小舟，一个浪花打过来就随时可能倾覆。